农历的三月初三,一个在现代生活中声名不显,却在历史长河中熠熠生辉的日子、它并非一个简单的日期标记,而是承载了千年文脉与民俗风情的上巳节、若要探究其深意,需拨开时间的尘埃,回到那水滨之畔,感受春风拂面的古老气息。
它的源头,可以追溯到先秦时代,如同一条古老的长河,蜿蜒流淌在华夏文明的脉络里、彼时,三月初三被视为一个祓除灾病、祈求福祉的重要节点、核心的仪式名为祓禊,即人们相约来到河边,用兰草浸泡过的水沐浴洁身、这并非简单的洗涤,而是一场庄重的净化仪式、古人相信,经过一整个冬天的沉寂,人身上会积聚不祥之气、踏入初春微涼的溪水,让流水带走污秽与病邪,同时迎接万物复苏的生机,是人们与自然沟通、调和身心的独特方式、这一天,也被称为春浴日。
上巳节的声名达到顶峰,是在魏晋南北朝、这个时代,文人风骨与玄学清谈交织,赋予了三月初三一种极致的风雅、东晋永和九年(公元353年)的那个三月初三,会稽山阴的兰亭,一场雅集成就了千古传奇、王羲之与四十一位名士临水而坐,举行了一场名为曲水流觞的活动、人们将酒杯置于浮动的托盘上,任其顺着蜿蜒的溪水漂流、酒杯停在谁的面前,谁便要即兴赋诗一首,若作不出,则罚酒三杯、清泉、美酒、诗篇,共同构筑了一个超然物外的精神世界、王羲之挥毫写下的《兰亭集序》,不仅是书法艺术的巅峰,更是将上巳节的文化内涵永远定格在了历史的画卷上、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这寥寥数语,道尽了当日的闲适与旷达。
唐代,上巳节的热闹景象有增无减、杜甫的《丽人行》中便有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的描绘,生动再现了长安城中,仕女们在曲江池畔踏青游玩的盛况、此时的上巳节,已经从一个纯粹的宗教净化仪式,演变为全民参与的春日狂欢、人们走出家门,在郊外踏青、宴饮、游乐,享受春光的美好、对于久居闺阁的女子而言,这一天更是难得的放风时刻,她们可以暂时抛开束缚,在山水间展现自己的风采,因此上巳节也被赋予了女儿节的别称,带有些许古代情人节的浪漫色彩。

随着时间的推移,上巳节的一些习俗逐渐式微,或被其他节日吸收融合、例如,踏青的习俗更多地归入了清明节、一些独特的食俗却顽强地流传下来,成为追寻这个古老节日的味觉密码、在江南许多地区,至今仍保留着三月初三吃地菜煮鸡蛋的习惯、地菜,即荠菜,被认为具有明目、祛风湿的功效、人们相信,在这一天吃了用地菜熬煮的鸡蛋,一年之内都不会头疼,身体康健、这看似朴素的食物,背后承载的是民众对健康最真切的期盼。
上巳节的生命力,并未在历史的演变中完全消散,而是在某些地域以更加热烈的方式延续着、在广西壮族自治区,三月初三是他们一年中最盛大、最隆重的传统歌节,被誉为歌圩、这一天,壮族同胞会穿上节日的盛装,聚集在开阔地带,以对歌的形式寻找知音、交流情感、山歌缭绕,绣球纷飞,青年男女用歌声传递爱意、还有抛绣球、抢花炮、赛龙舟、吃五色糯米饭等丰富多彩的活动、这里的三月三,已经超越了上巳节的古老内涵,成为了一个民族文化集中展示与传承的嘉年华。
回到中原文化的核心区,三月初三还被赋予了另一重极为庄严的意义——相传这一天是人文始祖轩辕黄帝的诞辰、在河南新郑等地的黄帝故里,每年都会举行规模宏大的拜祖大典、来自世界各地的华人华侨汇聚于此,通过鸣放礼炮、敬献花篮、净手上香、恭读拜文等一系列仪式,共同祭拜这位中华民族的共同祖先、此时的三月初三,又从一个风雅的文人节日、热闹的民间节日,升华为一个凝聚民族情感、追溯文明源头的神圣日子。
当有人问起三月初三是什么日子,它绝非一个简单的答案可以概括、它是水中祓禊的净化与新生,是兰亭雅集的诗酒风流,是长安水畔的丽人倩影,是壮乡山野的嘹亮歌声,也是黄帝故里的庄严祭拜、它像一枚多棱镜,折射出中华文化在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多元面貌与深厚底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