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深秋的微凉里,无意间瞥见桌角那本崭新的《兔年通书》,红底金字,墨香未散、对于许多中国人来说,翻开黄历(或称通书、老黄历)这个动作,本身就充满了一种心照不宣的仪式感、它不是简单地查看日期,更像是在开启一个与古老智慧对话的窗口、看见黄历,我们看见的,其实是根植于血脉深处的文化密码与生活哲学。
黄历的本质,是一本关于时间的使用说明书、它将抽象、无形、均匀流逝的时间,赋予了性格、色彩与吉凶的属性、在古老的农耕文明中,时间并非钟表上冷冰冰的刻度,而是与节气、物候、星辰运转紧密相连的生命节律、天人合一的观念,在黄历中体现得淋漓尽-致、春分该播种,秋分好收割,每一个日子都因其在宇宙坐标系中的独特位置,而被认为拥有不同的能量场、这种能量,影响着天地万物,自然也包括人的行为。
于是,黄历的核心——宜与忌——便应运而生、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背后是一套复杂而精密的择日学问,融合了阴阳五行、天干地支、二十八星宿等诸多要素、它告诉我们,在特定的日子里,宇宙的气更适合进行某些活动、譬如宜嫁娶的日子,被认为是天地祥和,阴阳调谐,新人结合能得乾坤庇佑,琴瑟和鸣、宜入宅的日子,则意味着气场安稳,乔迁新居能人丁兴旺,家宅安宁、反之,忌动土则可能是因为触动了某个方位煞气,容易引发不顺。
这种对日子的挑选,是一种趋吉避凶的主动姿态、它反映了先民在面对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时,一种朴素的尝试:通过顺应天时,来为自己的人生大事博一个好彩头、与其说这是一种迷信,不如说它是一种深沉的敬畏之心、人们敬畏自然的力量,相信人的行为应与宇宙的宏大秩序相协调、当一场重要的商业谈判定在开市吉日,当一对新人的婚车在嫁娶吉时出发,当新房的第一锹土在动土吉辰掘下,黄历便从一本纸质读物,化为一种赋予行动以神圣意义的心理凭据。

看见黄历,也是在看见一种生活的仪式感、在现代社会,效率至上,许多事情变得快捷而潦草、但黄历的存在,恰恰是对这种快节奏生活的一种反拨、为了挑选一个搬家吉日,我们可能需要提前数周甚至数月进行规划、这个等待和准备的过程,本身就拉长了我们对这件事的心理预期,增加了它的重要性、当那个千挑万选的日子终于到来时,内心会油然而生一种郑重感、这个日子,因为被选中,而与其他任何一天都不同、这种由仪式带来的庄重与期盼,是快餐文化无法给予的精神滋养。
它还是一种文化的传承与身份的认同、家中的长辈,或许不擅长使用智能手机,却能熟练地解读黄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术语:今日冲什么属相,财神在哪个方位,哪个时辰是吉时、他们将这些信息告知晚辈,不仅仅是在传递一种择日的方法,更是在延续一种家族的习惯与文化记忆、年轻人即便对其中深奥的理论不求甚解,但在结婚、开业等人生节点,依然会习惯性地去翻一翻黄历,或请长辈帮忙看个日子、这个行为,成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一条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文化纽带、它提醒着我们,无论走多远,我们的文化根基里,始终有这样一套理解世界、安顿身心的独特方式。
在数字时代,黄历也并未远去、它化身为手机应用里的一个模块,以更便捷的形式存在于我们的生活中、形式变了,但内核未变、人们在屏幕上划动,查找那个标着宜嫁娶的红心日子,其背后的心理诉求,与千百年前在烛光下翻阅纸质通书的祖先并无二致、都是为了在茫茫的时间之流中,为自己重要的生命时刻,寻找一个稳固的、被祝福的支点。
看见黄历,我们看见的是对时间的敬畏,是对和谐秩序的向往,是对生活不确定性的一种优雅应对、它是一份心理慰藉,一种文化传承,更是一种深刻烙印在中国人骨子里的、与天地对话的独特方式、它让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有了变得不凡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