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文里的世界
高洪
常在学生的作文里看见类似的话：“田地离家很远，小时候不肯一个人呆在家里，便赖着要跟父母去地里，可每次走着去就走不回来了，倒要父亲背着。”
每次读到这样的文字，我的眼前总会翻飞出悲苦而恩爱的情景，心里忍不住要有些伤感，总觉得这些小孩子有些伟大。
在学生的作文里我经常还会读到这样的文字：终于盼到了父母寄来的生活费。只是不知道下次的生活费什么时候寄来。也不知道这寄来的生活费父母是怎么凑的。入学时为凑第一笔学费，家里已经把能卖的都卖了，包括家里种地离不开的老水牛……
这样的文字读得多了，非但没有麻木，还日渐敏感起来，一遇见这类文字情绪就有点莫名的低落伤感。
有时学生在作文里会说：从开学到现在，手里的钱越来越少，饭票也越来越少，真不知该怎么办。每天并没有吃得很饱，更谈不上吃得好，有时甚至不敢打菜。但即便天天吃光饭，还是挡不住菜票一天天地少了。真绝望啊。
读到这样的文字，心里总是万般地心疼，也担心孩子们抵挡不住生活的窘迫，或生病、或辍学、或去做坏事，那凯不是更无助了。
常常，内心里装着对这些小孩子的无限同情走进教室，但看见他们平静而尊严的、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的未脱稚气的脸，我就知道他们又在教我了，教我不要大惊小怪，教我生活本来就需要随……在那样的时刻，我真的对他们生出了一种敬意。
教书多年，每本作文我都详批详改，不管多苦多累，因为很多时候，我的学生就在教我面对苦难，教我面对苦难时做一个坦然自若的现实者，千万不要凭借想当然把自己吓坏了压垮掉。
“每次路过大学的校园，连斜瞟着看过去一眼都没有勇气，因为我知道作为中专生我连象以前那样，做一个跟大学有关的梦的权利都没有了，一想到这我简直巴不得自己去死掉。我知道我完了，我的前途完了，我真的很害怕中专四年我再也振作不起来了，但又能怪谁呢?”
在这个世界里，我常常还得面对同学这样的内心煎熬和生命炼狱，这不是纯粹的成长带来的莫明焦虑和痛苦，所以也常常煎熬着我。每次读到这样的愉心，我都渴望能替这些因为家境贫寒而无权去搏击大学的孩子分担一点失落理想的痛苦和打折人生的遗憾，但实际上我做不了什么，除了用我批改作业的红笔大段大段地写上我的理解、安慰、鼓励……
也是在那个世界里，我面对过各种各样的家庭不幸，各种各样的“传奇人生”，各种各样对前途的惶惑，甚至还有不可告人的扭曲隐私，有时还会发现愤世嫉俗而短浅自私的“慷慨激昂”，我常常半信半疑地读，尽可能感同身受地去体会，在批阅完的同时，心里生出一些恍惚，现实里孩子们的成长真不容易，这才理解为什么人类要鼓励自己说明天还是要继续。
也许因为我已经能尽量去理解学生呈现给我的那一个作文里的世界了，我总是能探触到周围的成年人闻所未闻的很多温情而特别的东西，我总是能理解别人视之为怪异的很多内心，也总是能在孩子们觉得怯懦无奈想要放弃时及时而奋力地阻止住。因为有这个世界，我比身居高位、熟谙理论、空怀爱心的很多人更有自信，自信自己真是一个好老师，一个对很多孩子的成长确有帮助的好老师。
也是在学生的作文里，我真正弄明白了天底下父母的相似，尤其是那个坚起伟大而富于牺牲的母亲，更是天底下到处都是，尽管他们辛苦着各自的辛苦，尽管他们付出着各自的付出，但她们一次次让我颔着敬仰。而这居然是我的学生们那么具体而微地教给我的。
在这个世界里他们教给我的还很多很多，我徜徉其中，呼吸吐纳，辛苦一分也收获一分，倒也乐在其中，乐而不疲。
